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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小骥飞车与黄玫瑰广州文艺选读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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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朵玫瑰,也没有完全相同的两条路可走。"

飞车与黄玫瑰

刘小骥

即使把我关在果壳之中,仍自以为无限空间之王。

——莎士比亚

上篇:乐园

常乐巷夹在两幢老建筑之间。一侧是民众乐园,另一侧是南洋大楼,皆是二十世纪初的产物。沙爹爹说巷子更老,这一带还是土凼码头时,常乐巷就建起了茶园,是个敲晋派梆子的人筹建的。茶,是荤茶,每逢夜阑人静,茶园一带便灯火通明,城郊打小工的人们聚在一起,一边喝茶,一边看黄孝花鼓戏。几经风雨,茶园没落了,民众乐园也盛极而衰,夹缝之间的巷子落得清清静静。直到前些年,民众乐园重新开张,分散各地的艺人们麇集于此,又有了往昔光景。在巷口炸面窝的沙爹爹对我和周樱英说:“你们要找的那个飞车表演艺人,绰号飞鹰的,是去年十一月底搬进常乐巷的。”

我和周樱英最初去常乐巷找飞鹰,还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。事情正如沙爹爹所说,巷子幽深、寂静,从中山大道的巷口进去,逶迤蛇行两百余米,至统一街,是为终点。飞鹰和车手们就住在巷子中段,那幢三层高的民宅内。许多年之后,我俩故地重游,周边商厦林立,巷子依旧闹中取静,不过墙壁上的苔痕,又深了些。周樱英触摸着茸茸苔藓,说她依然记得民宅内传来的欢声笑语,还有隔壁乐园内表演飞车的大铁球,好似一颗恒星,散发着光和热。飞鹰和摩托车手们,好似小行星一样,在里边纵横驰骋,划着经纬线。

我俩原路折回。经过民众乐园大门的时候,她又提起了当年我俩瞒着父母,一道去看“飞鹰环球飞车走壁团”的情形。那时的乐园,是武汉市规模最大,最时髦的综合性娱乐场所。不知从何年何月开始,收音机里每天都在播放乐园新闻,喇叭里还唱着《汉口竹枝词》:“如云士女往来忙,百戏纷陈新市场。千盏点灯天不夜,平台高处月入霜……”我俩哼着小调,乘坐公交车,从化工厂区出发,花了一个多小时,才抵达“六渡桥”,又顶着烈日,步行前往目的地。一路上,暑气上蒸下煮,我两眼发花,对周樱英说:“好热啊,就像蒸包子!”周樱英把手往前一指,说:“再坚持会儿,马上就到了!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?乐园的戏剧,吸引的是老票友,爱看电影的是‘钓鱼’的小年轻,可说到场场爆满,老少咸宜的,还是一张通票就能过足眼瘾的环球飞车!”

七月热浪在脚下流淌,蔓延。周樱英拖着我,抵达目的地时,两人几乎晒成了黑炭。站在常乐巷口,一抬眼,便见一座青灰色建筑物正中央的塔楼,两翼的“V”字裙楼如翼奋起,朝两侧延伸着。看门的是个穿衬衣,戴袖章,皮带上挂钥匙的人,阴沉着脸,看上去并不好惹。我俩摸摸口袋,除了乘车的钱之外,并没多余的。商量一回,还是周樱英率先过去,笑对看门人说:“师傅,我们要进去找个人!”

看门人问:“找什么人?”

周樱英说:“在乐园表演飞车的兆飞,绰号飞鹰的。他,是我小舅!”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串钥匙,说舅舅今天出门早,忘带了钥匙,舅妈托她送来的。

看门人说:“我不认识什么飞鹰,这里没你们要找的人。不管大人小孩,凭票入园,一块钱一张!”说罢,大手一摊。

周樱英喊一声“飞鹰”,趁看门人扭转过头,拉着我的胳膊,往里边跑。看门人在后面叫骂着,穷追不舍。我俩绕过门侧的哈哈镜,从一楼跑向二楼,经过重新翻修过的杂技厅、小剧场、魔术厅,眼看就要被撵上了,情急之下,推开了楼梯拐角处的一扇小门。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了,大片的光涌进去。里边闹哄哄的,混杂着香水、烟味和汗臭味。短暂的骚乱之后,我才看清这是间十多平方米的屋子,一侧的长桌跟前,坐着几个正在化妆的演员,其中一人的脸上还敷了粉,正在镜前拿毛笔描眉。演员们都好奇地打量着我们。另一侧的墙壁旁边,摆有几个衣架,上面挂满了花花绿绿,镶有金属亮片或羽毛的衣服。不等我俩看仔细,看门人就抢进来,一把抓住周樱英的胳膊,嚷嚷着:“野丫头,看你还往哪里跑!你们的家长,是哪个单位的,电话号码多少……不给,我就不放人!”

“呵呵,老徐,消消火,这两个孩子,我认识的!”坐在最里边的一个年轻男子站起来,走到看门人跟前。他从衬衣口袋里摸出只铁盒子,取出一支“万宝路”,递给看门人,说:“他们的父母,是青少年宫表演魔术的,跟我也算有点交情。差的门票钱,我来补!”说罢,便去掏钱包。

看门人接过钱,把香烟夹在耳朵上,松了手,嘟囔了几句,也就离开了。

等到看门人走远了,那人才开始打量着我和周樱英,问我们家住哪里,怎么骗过看门人进来看演出的。

“我们,是来看飞鹰表演飞车的。”周樱英揉着被看门人捏疼的胳膊,说。

“这么说,你们认识他?”那人笑问。

“我在报纸上见过!飞鹰跨着摩托车,在广场的大铁球里边飞车,可厉害了!”

化妆间的演员们,都笑了。先前拿毛笔描眉的人,更是笑得前俯后仰。那人不慌不忙地走到衣架旁边,从挂钩上取下一只深蓝色的头盔,戴在自己头上,笑对周樱英说:“你看看,我像不像你要找的那个人啊?”

幽深的巷子蜿蜒曲折,墙壁上的苔痕绿得发蓝,那也是摩托头盔的颜色。我记得那天表演的摩托车手,总共七位,可周樱英的视线,只在飞鹰身上。演出完毕,她再次去化妆间找飞鹰,说想要跟他学飞车。飞鹰卸下护膝和护肘,问:“你为什么想学飞车啊?!”

周樱英说:“飞车很帅啊!一下子就可以冲上天!”

飞鹰把头盔夹在腋下,冲她眨巴了一下眼睛,说:“你要是真想学,就来民众乐园旁边的巷子找我吧!”

我俩按图索骥,来到常乐巷的中段,那幢三层楼高的楼房旁边。抬眼望去,顶楼的平台上,横七竖八地插满电视天线,墙壁一侧长满了爬山虎,只在窗前留有空隙。我和周樱英对过门牌号码,正要敲门,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。

巷子的另一头,走过来一个穿白背心的老男人和一个穿戏服的青衣。老男人歪斜着肩膀,边走边骂,青衣哭哭啼啼,走几步,歇一会儿,老男人再骂,她再往前走几步。眼看他们越走越近,周樱英把我拉到一边,说先不忙进去,静观其变。老男人也不看我们,上前几步,把门拍得“咚咚”响,嚷嚷着:“兆飞,飞车走壁团的兆飞在家吗?!”

不一会儿,三楼的窗户里探出了个脑袋,说:“兆飞不在,您有什么事,跟我说也一样!”

老男人呵呵一声:“我还道兆飞有什么了不起的,原来也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……兰兰啊,这种人不见也罢,我们回去吧!”

老男人拽住青衣的袖子,叫她跟他走。青衣反倒不乐意了,背转身子,捂住脸。老男人又骂,说刚才你不肯来,现在又不怕丢人现眼了?说罢,把她往回拉。话音刚落,楼上的人又冲他们喊起来:“老先生,请留步!先前兆飞不在,我也不敢随意放人进来……不过咱们的团长吩咐了,请你们上楼来坐!”

不一会儿,便有人下楼开门。老男人回头瞪一眼青衣,拉着她上去了。

我和周樱英在楼下站了许久,不见动静。想想刚才的情形,怕是等不来结果,只得怏怏地往回走。日头升高,光影爬上了墙壁,分出阴阳两边,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杠杠。夏天的正午,总是提前到来。快到巷口时,有人推着车,迎面而来。轮子辘辘响动,逆光下的影子靠近些,才发现是刚才炸面窝的沙爹爹。沙爹爹也认出我俩,把车停靠一边,问我们情况如何。周樱英把刚才的事情,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。沙爹爹取下脖子上的毛巾,擦了把汗,说:“你们这两个伢,也不怕中暑了!大老远地跑来,到我屋里喝口水再说吧!”

白色气泡从瓶内升腾起来,哧溜一声,顶飞了盖子。我和周樱英一人一瓶汽水,坐在沙爹爹屋檐下纳凉。沙爹爹自称土著,因朋友在乐园上班的缘故,对演员们的情况也略知一二。他说乐园自建成之初,就不乏名角儿,从梅兰芳、余洪元到那个叫雍竹君的洋花旦,能叫出名堂的都不曾缺席。不过观众们喜欢“尝鲜”,你方唱罢我登场,环球飞车可是个新鲜玩意,特别是全副武装的飞鹰一上阵,总能博得阵阵掌声,喜欢他的年轻姑娘也不少。

从我俩的描述来看,刚才来找兆飞的女人,多半是楚剧团的夏青衣,老男人则是她父亲。夏氏父女皆是黄陂人,从前在黄陂、孝感等地的乡下走街串巷,唱花鼓戏。后来她被楚剧团的一位前辈相中,说夏家的姑娘嗓子好,扮相美,也就破格提拔,帮她进城来发展。

“夏青衣有几个曲目唱得好,不过最受欢迎的还是《百日缘》!”沙爹爹捧着搪瓷茶杯,说夏青衣每周五晚去民众乐园登台,有几次,飞鹰也是同一晚表演。一来二去,也就熟识了。倘若夏青衣先登场,飞鹰便会去剧场捧场。夏青衣唱七仙女跟董永诀别,直唱得肝肠寸断,她咬破手指,十指摇颤地在手帕上写“血书”,台下的观众们,更是陪着她掉眼泪。等到演出结束,夏青衣卸了妆,飞鹰便去后台找她,一条丝巾、一双皮鞋、一双羊皮手套,总能俘获芳心。

“那夏青衣,怎么会找飞鹰麻烦呢?”周樱英问。

“两人本来相处得好好的,直到今年春天,上海魔术团派来个女演员……那女的长得很美,大大的眼睛,卷卷的头发,兆飞跟她好上之后,就不要夏青衣了。夏青衣不同意,说董永和七仙女还有百日缘呢,你不能这么快变心。兆飞也不理她,任由她哭闹,说他们之间的感情,画了句号。夏青衣没法子,唱‘悲腔’唱得自己死去活来,有次还在后台晕倒了,剧团不得不临时换人。”

“夏青衣生病了吗?”周樱英问。

“呵呵,这种事,小伢还是少知道的好!总之,夏青衣再没登台了,她父亲当然不干。兆飞越是不要她,人们越是同情夏青衣,兆飞越是被骂得惨!”沙爹爹说着,收好汽水瓶,问我们是否愿意留下来吃饭。我俩谢过他,说要早点赶回家。

我和周樱英出了巷子,原路折回“六渡桥”乘车。车上,没有座位,暑气也重,一路上,人音嘈杂,某人的腋臭熏得我几乎喘不上来气,周樱英却一脸兴奋,说那个夏青衣和她父亲,看上去怪怪的。明明是找人算账的,干吗涂脂抹粉,穿上戏服呢?总之,她不相信飞鹰是那种人。我随声附和着,周樱英语气决绝,对于认准的事情,有着很深的执念。那天在车上,她跟我强调了好几次,说下次再来,一定要把这件事调查个水落石出。

第二周,到了约定的时间,我和周樱英没能去找飞鹰。周五的晚上,周樱英告诉我说,周末要陪吴染照相。吴染是她的母亲,也是筒子楼出了名的寡妇,她不能丢下她不管。吴染新交的男人是个烟贩子,比她大十多岁,偏偏要拉着母女俩,去江汉路的八月照相馆照相。当晚回来后,周樱英告诉我说:“这一天可真无聊!我坐在背景墙前面,任由他们摆布,脸上还抹了粉,就像橱窗里的洋娃娃!”

又一周过去了,烟贩子又邀母女俩去中山公园游园。这一次,他们租了条“白天鹅”的船,母女俩打着伞,围着湖面,划了一大圈。坐船的时候,烟贩子还偷偷去摸吴染的腰,被周樱英发现了,便弹簧一般缩回去了。关于吴染和烟贩子后来的事,我没有多问,总之我俩再次来到乐园,已经到了开学季。此时,我俩攒了足够的钱,不必再逃票了。

我俩来到民众乐园门口,还没走近售票亭,就发现贴在上面的飞车表演海报,不翼而飞。找售票员一打听,说是节目取消了。周樱英说声“坏了”,拉着我,便往常乐巷跑。油锅还架在巷口,沙爹爹正把大铁勺伸进桶里,兜一勺面浆,摊个圆,中间留一个窝,放进油锅里炸。几只炸得金黄的面窝,在上面漂浮着。

周樱英走上前,问:“沙爹爹,飞车怎么不演了?”

沙爹爹说:“姓夏的父女闹得凶!乐园管理处的人怕影响不好,把节目给撤了!”

周樱英问:“飞鹰他们,现在哪里?”

沙爹爹说:“躲在屋子里呢!夏家的人天天堵在门口……你们,还要不要吃面窝?”

周樱英早拉着我,朝巷内跑去。

巷子深深,我和周樱英小跑一阵子,老远就看见夏氏父女,守在那幢民房对面的阴影处。老男人换了件衬衣,在门旁踱来踱去,夏青衣背抵梧桐树,神情怏怏。今天,她没穿戏服,罩了件中长款的宽肥衣服,下面一条的确良的裤子。一段时间不见,她胖了不少,两腮见肉,肚子隆起来。她曲起胳膊,把一枚话梅递到唇边,对面的大门就打开了。一个戴着玳瑁壳眼镜,穿青布衫的老者从里边出来了。我俩站在电线杆旁边,远远观望,只见老者走到老男人跟前,说钱已经给了,就请不要再闹了!

老男人说:“方团长,你也看到了,兆飞有错在先!女儿出了这种事,我这张老脸,还往哪里搁?还有说好的钱,给了不到一半。”

方团长说:“兆飞惹祸,我们不会不管。余下的钱,容我这个月凑齐。”

老男人呵呵一声:“夜长梦多!如果你们哪天卷铺盖走人了,我该找谁去?”

方团长问一旁的夏青衣:“你也是这个意思?”夏青衣低头不语。方团长从长衫里摸出一块怀表,说:“表壳和表链都是金的,实在信不过,先拿这表做抵押。”

老男人接过表,放在手里掂一掂,刚要往怀里揣,躲在电线杆后面的周樱英就闪出来,跑过去,说:“先不忙把表给他!现在还说不准,谁骗谁呢!”

方团长回望一眼周樱英,见她身着白色圆领上衣,柠檬黄的裙子,梳两条辫子,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,笑问她从哪里来,大家是否见过面。周樱英说,在民众乐园见过飞鹰的,她不相信他是那种人。说罢,走到夏青衣跟前,说:“姐姐,你是几时跟兆飞一起的?”

夏青衣说:“今年三月。”

周樱英的嘴巴张成了“O”:“难道你们认识才半年,肚子就这么大了?”

夏青衣红了脸。老男人气得直哆嗦:“小小年纪,竟然说出这种话,恬不知耻!”

周樱英说:“这位大伯。说女儿被拐的人是你,说女儿怀孕的人是你,就算兆飞当初有错,也是你女儿心甘情愿的……养女不教父之过,你天天拉着她,堵在人家门口讨钱,是谁恬不知耻呢?”说罢,冷不防伸出一只手,探向夏青衣,说给我看一看。

夏青衣吃了一惊,往后退一步,说你想干什么?周樱英说,你不让看,我偏要看!夏青衣又羞又气,躲闪不及,正要推她,一抬胳膊,某样东西从她衣服底下甩出来,结结实实地摔到旁边的硬土块上。

夏青衣眼看“胎儿”掉出来了,愣几秒,捂住脸,朝巷子的另一头跑去。老男人瞪一眼周樱英,便去追她了。夏氏父女的身影,在巷口变成了两道青烟。

方团长见他们走远了,叫我们上楼去坐。进屋之前,我悄声问周樱英,怎么识破他们伎俩的?周樱英莞尔一笑:“我知道真正‘有了’的女人,是什么样子。”

这幢三层高的民宅,被爬山虎和浓荫包围着。一楼是客厅,二楼和三楼住人,楼梯拐角处的厨房和厕所,都是公用的,还摆有几盆花草。方团长在前面引路,向我俩介绍说,房子是简陋了点,不过跑江湖的人不讲究,比起风餐露宿的日子,好多了。在去顶楼的平台见飞鹰之前,方团长给我俩介绍了其余的六位成员,都是打小跟着团队跑,且是一个村,沾亲带故的。周樱英亲昵地跟他们打招呼,有燕七、三多、大嘴、朱大炮、小冷,还有大师兄胖虎。胖虎有张娃娃脸,热情地朝我俩挥挥手,说有空多来走走,别嫌我们庙小!周樱英笑起来,说她从小就羡慕这种大家庭的生活,吃饭、睡觉和玩乐都在一起,多好啊!

大师兄跟我俩打过招呼,继续在过道上擦车。方团长说,平常擦车、保养的工作,都是大家自己做,摩托有“铃木”“嘉陵”“幸福”,都是车型偏老,性能稳定的产品。贵的买不起,况且飞车表演,对摩托的耗损很大,每隔几年就要换车。周樱英弯下腰,抚摸着摩托车身上的花纹,有的像火焰,有的是浪花和海水,还有树叶和云朵。方团长见她感兴趣,又说:“这都是兆飞画的,我这就领你们去见他!”

方团长领我们登上顶楼平台。那是方阔的场子,有菜地、丝瓜藤、电视机天线杆,空地中央支起了竹竿,晾着衣服和床单。飞鹰就坐在不远处的瓜藤下面,面前摆张桌子,在那里捣鼓着什么。初秋的午后,依然燥热,桌旁立着风扇,“呜呜”地响。他是那样的聚精会神,我们上来时,竟然没察觉到。

方团长喊声“老六”,飞鹰这才转过脸来。他很快认出我们,笑着问我们是不是又逃票,被看门人逮住没有?听方团长说明事情经过,飞鹰向周樱英投来赞许的目光,说团长早知道父女俩别有用心。

周樱英问:“那你们,怎么没点破?”

飞鹰望一眼方团长,说:“我们来武汉还不到一年,就占据了民众乐园这块风水宝地,许多人眼红,巴不得找个茬子撵我们走!不能轻易结仇家的!”先前,他们还考虑给夏氏父女钱,息事宁人,谁料他们受人唆使,只想把飞车团逼走。

说到这里,飞鹰的目光,挪回到桌上,他拾起桌上一截拇指粗细的绢带,在食指上打了个圈,一层一层的,细细地卷起来。每卷一层,就拿胶水固定好,小心翼翼地把绢布的外缘翻开。等到他把最后一层卷完,并把一根铁丝固定到一端时,周樱英忍不住叫起来:“原来是花啊!”

“是黄玫瑰!”飞鹰把花递到周樱英手中,说:“黄玫瑰是我们飞车团的幸运之花,现在,它是你的了!”

周樱英把这朵黄玫瑰带回了家,插进空汽水瓶,摆在窗前,早晚都要看好几遍。在化工厂的职工宿舍,那间十多平方米的小屋里,她对我说,飞鹰答应下次来,就拉她入伙了。目前,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民众乐园不是重新装修过,把小广场的假山石换成音乐喷泉了吗?还有新建的激光电影厅、游戏机室和歌厅等。下周六,市里的领导们要来乐园视察,包括飞车表演团在内的演员们,要忙活一阵子了!

这是自改革开放之后,乐园的第三次大翻修了。在此之前的十多年间,民众乐园曾一度停业整顿,一些演员遭到批斗,许多名角儿也难逃一劫,园子里还成立了专门的革命委员会,大舞台变成了危房,小剧场也废弃不用,囤积杂物。到了年,民众乐园得以重新正名,迎来了它的第二春。它就像一株久旱逢甘露、几近枯萎的幼苗,在露水和阳光的滋润下,迅速长成了一棵百花齐放的大树。那天晚上,我俩拿着飞鹰送的内部票,走进一楼的艺术表演厅,很快就被新修的音乐喷泉吸引。水花在音乐和灯光的伴奏下,忽高忽低,有节奏地舞动着。原先摆放在杂技厅后面的那只大铁球,也挪到了喷泉旁边。这只高八米,直径九米,内部中空的庞然大物,正是飞鹰他们表演的核心。

当晚七点,一位看着像官员模样的人,站在主席台上讲话。发言稿冗长、枯燥,周樱英打着哈欠,说她从头到尾,只记住“一定要改变和提高民众乐园的精神面貌”“乐园是广大群众休闲娱乐的中心”“乐园不能变成破庙”这几句。讲话结束,乐园管理处的人宣布活动开始。我和周樱英从一楼逛到三楼,看了会儿杂技“顶碗”,听了一回评书,又准备去看激光电影。还没走到放映厅,便听见一楼掌声雷动,站在扶栏旁边,朝下眺望,在离大铁球不远的红毯上,几名摩托车手整装待发,演出就要开始了。

我俩一阵风似的,跑下了楼。六名车手驶过木踏板,从大铁球一侧的小门,飞跃进去。他们顺着铁球内壁行驶,由慢及快,橡胶轮胎在钢网上擦出了火花。随着几个人奔驰的速度越来越快,早已辨不出是人影还是车影;等到影像重新清晰起来,他们分成了两列,交叉行驶着,在铁球内划着巨大的“X”。飞鹰是最后一个出场的,腋下夹着头盔的他披着红色披风,上面绣一只雄鹰,跨一辆黑色的摩托,出现在红毯上。他向观众们挥手致意,把头盔戴好,稍微一提车把,摩托车便如一匹脱缰的黑马,跃入了巨大的铁球里。

飞鹰和队员们在铁球内驰骋了一会儿,六名队友便先退下了。接下来,是飞鹰的特写镜头:他时而放开两手,双臂如翼打开;时而在车上竖起蜻蜓,两脚上蹬,走起了太空步;伴奏的鼓乐疾如雨点,他立起摩托,后轮着地,做度的陀螺旋转;鼓声渐息,红毯上又多出了一个人。一位穿着黄裙子,秀发披肩的女人骑一辆白色的摩托,朝铁球驶来。我和周樱英互看一眼,没想到会有人不戴护具,就往里边闯。

飞鹰和黄衣女郎各守一隅,呈掎角之势。他俩同时加速,如燕双飞,如蛇缠绕。过了一会儿,女郎干脆丢开自己的摩托,这时,飞鹰的嘴上也多了一枝黄玫瑰。黄衣女郎纵身一跃,跨上飞鹰摩托,倒立在后座上。她两手抓住飞鹰肩膀,腰向后弯成一座拱桥,四目相对,刹那之间,飞鹰嘴上的那枝黄玫瑰,已经落在了她的唇间。鼓乐从这一刻开始,再次推向高潮。

“我有些不舒服。”周樱英对我说。

“厕所在那边。”我说。

“我不舒服!”

“等飞鹰表演完了,我们再走吧。”

“我——不——舒服!你到底要不要,跟我一道回家?”周樱英冲我嚷嚷着。她甩开我的手,背上小挎包,朝大门的方向奔去。

周樱英不常生气,那晚在车上,却一直不肯理我。临到我俩下了车,眼看快到家了,她却拉着我的胳膊,叫我陪她去江边散步。我俩顺着柏油马路,一直走到汉江的堤坝上。那时的滨江公园还未建成,堤坝由石头砌起斜坡,每逢夏季涨水,坝下的草地和树木就会“泡汤”。不断上涨的水位线在提醒生活在汉江边的人们,与水为邻,它不仅会展示温柔的一面,也会残暴地摧毁周围的一切。

汉水中央,漂浮着几艘航标船,扑闪扑闪的。夜晚的汉水,就像墨绿色的绸缎那样,从脚下缓缓流过,途经龙王庙,跟长江汇合。而周樱英的视线,则延伸到江河入海处,在更深、更远的大洋深处。我想她是想起她的父亲周远洋了。

周樱英的父亲周远洋,在筒子楼里永远是个传说。周远洋常年在外跑船,每年只回来一次,要么夏天,要么冬天,多则逗留一月,少则一周。每次回来,他都会给妻子和女儿捎不少礼物:电子手表、尼龙袜、口红、小镜子之类的。商品上印着英文字母,当年谁要是能拿一件在手,可让人羡慕一阵子呢。几年前的一个夏天,周远洋从远方归来,吃过午饭,独自蹲在门外的走廊上吸烟。

那是个沉默寡言,眼睛黑亮的男人。他的眼神很柔和,这也让对他全然陌生的女儿,有勇气接近他。周樱英轻轻地推开门,走过去,问周远洋说:“你在海上的时候,都看见什么了呀?”

他愣了几秒,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:“海上哪有陆地上好,什么都看不到。特别是晚上,你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”

父亲的话,让周樱英大失所望。她本以为,在海上,至少可以看到飞鱼,或者鲸鱼喷水。

“也许是我没看仔细。”父亲猜到了她的心思,说,“海里有会发光的水母,有拿‘灯泡’钓小鱼的鮟鱇鱼,还有会追赶鲨鱼的虎鲸!”说着,他回屋了一趟。等到父亲再次从屋里出来,她的脖子上已经多了一条珍珠项链。

“我才不稀罕他的东西呢!”周樱英对我说。她的眼圈红红的,分明哭过。就在前一晚,在周樱英家的那间十八平方米的小屋内,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星星灯。对面那幢楼内的人们从窗户里看到,周远洋搂着自己的妻子跳舞,慢三、慢四、伦巴,他们几乎把当年所有流行的舞步,跳了一遍。临走之前,周远洋对女儿说:“下次回来,我要送你一棵珊瑚树,比《西游记》中水晶宫里还要漂亮的珊瑚树!”

又一次远洋,又一次漫长的分离。第二年夏天,周远洋没有如约归来,那年冬天,吴染接到了远洋公司的十一月底,轮船载货驶到公海的时候,遇到风浪,包括船长在内的三十多名船员,全部遇难。

六岁半的周樱英第一次跟父亲拉近了距离,就戴上了黑袖章。她捧着没有骨灰的骨灰坛,参加了父亲的葬礼。

据说,远洋公司赔给母女俩好几万块钱,但这笔钱,很快被吴染挥霍掉了。这位在化工厂锅炉房上班的女工才三十出头,她可不想躲在阴冷的小屋,凄凄惨惨地度过一生。不知从哪天开始,吴染成了“湾子”麻将桌上的一分子。也只有在打牌时,她那双多情的、懒洋洋的眼睛才重现光彩。有时候,吴染还会被几个男人拉去喝酒,不止几次,我看见周樱英把她喝醉的母亲从街上领回来。

周樱英告诉我说,烟贩子大概是除了父亲之外,真正对母亲好的人。可照相馆和游乐园的经历,并没打动吴染,当烟贩子提出要跟她结婚,表示会好好地照顾母女俩时,吴染却要结束他们的关系。周樱英想不通,既然母亲还年轻,烟贩子有钱,性子也温和,干吗瞧不上他呢?如果母亲真跟他结婚,她不会反对的。可吴染接下来做的事,叫人大跌眼镜,她找了许多理由:她不会为他生孩子;她得了某种难以启齿的怪病;她爱的只是他的钱;等等。男人呢,把这些都当成小女人的胡闹。直到有那么一天,烟贩子在麻将室里,撞见心爱的女人坐在某个陌生人的怀里。第二天一大早,烟贩子来到了周樱英家,把塞到床下的那只大皮箱拖走了。

“我对她,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!”周樱英耸耸肩,对我说,“难道你从来没想过,离开这里?”

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朵玫瑰,也没有完全相同的两条路可走。我无法回答她。

几天之后,我再次来到她家,发现她正把摊在床上的小镜子、口红、睫毛夹、梳子、扎头发的花饰,塞进了床头柜的抽屉。她说她不需要这些了,现在她感觉好多了。

“你知道那天骑摩托的女人,是谁吗?”我告诉她,自己去找过飞鹰。

“我不想听。”

“她叫方若,是方团长的独生女。是从吉林白山那边过来的。”

“这跟我没关系。”

“方若早就结婚了。她老公是在长白山挖人参的!”

“接着讲啊!”

我说方若这次是来武汉探亲,顺道演出的。好几年前,方若就不玩飞车了。我还告诉她,重阳节的时候,他们会举办“环球飞车走壁团成立四十周年”的庆祝活动,方团长和飞鹰,邀请我俩参加。

“呜,哒哒哒;呜,哒哒哒……”许多年之后,人们会在民众乐园的回廊上看到,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某个重阳节,数十名摩托车手开着自己涂装过的摩托车,从武汉长江大桥上飞驰而过。当天,除了飞车走壁团的成员,还有车友俱乐部的朋友们。每辆摩托的前面,都插一面三角旗,周樱英跨坐在飞鹰摩托的后座上,两手举一面印有飞车团标徽的大旗。坐在大师兄车上的我,紧随其后。数十辆摩托同时经过长江大桥的那一刻,能觉察到钢筋水泥都在震颤。

周樱英骄傲地举着那面大旗,猎猎风声,从她耳畔刮过。尽管回家之后,她的胳膊酸疼了好几天,可当时的她只注意到大桥上驻足停留的路人,相拥在扶栏前的情侣,拿傻瓜相机拍照的外地游客,还有举着望远镜,眺望龟山电视塔和黄鹤楼的中学生。飞鹰是第一个驶过大桥的,接着是胖虎、小冷和燕七。摩托的涂装,很容易把他们跟其他车手区分开来。等到最后一辆车也驶过大桥,他们便把车停到大桥下面酒店的停车场,徒步攀登蛇山。中午,他们在朋友开的饭店吃过饭,就要举办祭祀祖师爷的活动了。

祭祀的地点,就在长江大桥的桥头下面。在江畔的柳林选块空地,燕七扛着一张八仙桌,摆好,再由方若在桌上摆好贡品。共八样,苹果、梨、香蕉、金钱橘、芝麻饼、孝感麻糖、京果和花糕。贡品后面,摆着手执拂尘,背倚宝剑的吕洞宾塑像。方团长领头祭拜,口里念着:“天地无所求,拜吕祖,学套把戏闯江湖!”方团长拜完,再依次从大师兄开始拜。

“原来飞车的祖师爷,是吕洞宾啊!”站在一旁的周樱英说。

“咱们玩杂技的,表演魔术的,都拜吕洞宾呢!”方团长望着她,说,“吕祖教授穷人们杂技和魔术,好让那些流落街头的人,有口饭吃。魔术是文,杂技是武,一文一武闯江湖,再穷再苦的人,也不怕饿肚子了!”

“那杀猪的,有祖师爷吗?”周樱英问。

“张飞闹革命前是屠户,他就是杀猪的祖师爷!”

“卖衣服的呢?”

“嫘祖养蚕,过去丝绸布的老板们,都拜她!”

“卖酒的呢?”

“酒是杜康好!”

……

“樱英,你要不要拜一拜吕洞宾?”方团长望着她,笑说。

“我,可以吗?”

“你要学车的事,团长已经答应了。等你拜过吕祖,就是我们飞车团的小师妹了!”飞鹰冲她眨巴了一下眼睛,说。

周樱英拜过吕洞宾,便开始正儿八经地学车。飞鹰每周教她一次,说要先打好基础,从自行车开始练起,末代皇帝溥仪的自行车老师,也是玩杂技的好手。周樱英骑一辆二手“凤凰”,一有空,便在职工宿舍顶楼的平台上练,在汉江的堤坝上练,也在“湾子”一带练。江畔农民们养了家禽,那些鸡、鸭、鹅经常被她撵得四处乱窜。她一边撵家禽,一边加速,从堤坝下面的斜坡蹬上去,从另一边滑下来,因路不平坦,土堆石块太多,常常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。我问周樱英:“如果你哪天骑车,摔破相了怎么办?!”

“那就嫁给你呗!”

我俩哈哈大笑起来。

等到周樱英能够轻松自如地在陡坡上骑行了,飞鹰便要教她骑摩托,接下来就能在木桶里边骑,在铁球里边骑了。那天晚上,飞鹰骑着摩托把她送回了家。她刚上了楼,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。

几分钟之后,我和家人正在吃饭,周樱英突然闯了进来,嚷嚷着:“阿姨,我妈妈她,不能动了……我摇了她半天,她还是下不了床!”

我和母亲放下碗筷,慌忙跑到周樱英的家。只见吴染平躺在床上,身上搭了条毯子,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,气息微弱。周樱英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,哪怕隔着厚厚的毛衣,我还是被她抓疼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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